人民日报记者 孙海天
一批价值约35.6万元的阿根廷生牛肉，进口到我国需按12%的税率缴纳近4.3万元的关税。在海南自贸港，如果进口的生牛肉被加工成牛肉干，以50万元的价格销往内地，因其加工增值率大于政策规定的30%，可以免除近4.3万元的关税。
“这增强了企业竞争力。”海南红焱食品有限公司总经理姚大飞所举的例子，与海南自贸港加工增值免关税政策有关。政策2021年7月落地，历经4年多优化，适用行业从最初的粮油、玉石、肉类等领域，拓展到医药、珠宝、石化等；覆盖范围从海南洋浦保税港区扩展至全岛。截至今年10月，海南省获批加工增值免关税试点企业共129家，加工增值内销货值约110.96亿元，免征关税约8.6亿元。
习近平总书记强调，“着力打造具有海南特色和优势的现代化产业体系”“努力在发展新质生产力上取得新突破”。一项政策如何不断完善，为企业带来机遇与红利，进而助力产业升级？
一艘货轮，见证方案“从0到1”
“政策是好，该怎么操作，能带来什么好处？”回忆起4年前，一家企业负责人说。
2020年发布的《海南自由贸易港建设总体方案》提到，对鼓励类产业企业生产的不含进口料件或者含进口料件在海南自由贸易港加工增值超过30%（含）的货物，经“二线”进入内地免征进口关税。“30%”的门槛，旨在鼓励海南发展高附加值的加工制造业，而非简单的转口贸易或低端“贴牌”。对企业来说，就是要在控制料件成本的基础上，在加工过程中通过技术、人力等要素的投入，实现更高增值，达到免税条件。
2021年，政策细则出台。彼时，海南澳斯卡国际粮油有限公司一艘满载大豆的货轮正行驶在海上。董事长张慧面临抉择：是驶向流程成熟的内地港口，还是成为这项首创政策的试验者？
洋浦经济开发区招商部门的承诺打动了张慧：“你们大胆闯，我们陪着一起试！”
“这是全新的监管模式，我们也没有现成的作业指引。”海口海关关员黎文回忆，30多名业务骨干进驻澳斯卡，将政策从一个抽象的公式，变成看得懂、可执行、能监管的具体流程。
“公式中的‘料件成本’包含什么？”
“生产中的电费、工人的工资是否视为成本计入计算公式？”
黎文回忆，在一轮轮数据测算后，共识逐渐形成：直接构成最终产品的物理部分算作原材料，计入料件成本，而能耗、人力等创造的价值体现在最终价格里，减去料件成本作为“增值”的一部分。这降低了企业满足政策要求的门槛。
企业账目与海关系统也需要磨合。“企业有自己的管理系统，海关有报关系统，但两者数据口径完全不同。”澳斯卡相关负责人说。
大家共同绘制了一张数据流转图，明确了企业需归集哪些数据、以何种格式提供。
如此，第一份加工增值业务操作指引产生了。它无法适用于所有行业，但却“从0到1”开创了解题思路——将全新政策拆解为企业能执行的具体步骤。这种思路为其他企业提供了参考。
一点葱姜蒜，看账本如何算得更细
澳斯卡的“首单”跑通流程，此后，政策逐步优化，吸引更多投资者。
2022年，6名肉类贸易商冲着政策优惠，在海南成立了红焱食品。“我们是为政策而‘拼’出来的一家公司。”公司副总经理刘乃品说。
加工牛肉干是红焱食品的业务之一，这带来了新难题：粮油加工成本构成相对简单，牛肉干的工艺却复杂得多。
“我们腌制牛肉用的葱姜蒜等辅料，用完就扔掉了，不为产品增重，是否按料件成本算？”企业方有疑问。
按惯例，辅料应作为料件成本扣除。但企业方表示：“没有辅料，哪有风味‘增值’？产品增值也就无从谈起。”
经过多轮研讨，“原料”与“辅料”的界限逐渐被厘清：对在加工中必然消耗、不增加重量但提升风味的投入，不计入料件成本，而是被视作像水电、人工一样，能够增加产品价值的必要投入。
这一共识的达成，为工艺复杂的加工企业蹚出一条清晰的核算路径，也有助于它们满足政策要求。
“为葱姜蒜正名，看似微不足道，实则确立了‘一事一议、协同解决’的工作模式。”海口海关关税处处长冯云云说，产业形态千差万别，不搞一刀切，在实践中与企业共同探索。
一条产业链，看政策红利如何延伸
随着享惠企业增多，治理水平也要进步——从“管得住”转向“服务好”，落脚于“产业强”。
“目标是为企业降本增效，打造具有海南特色和优势的现代化产业体系。”海南省工业和信息化厅副厅长黄文聪说。
海南京润珍珠有限公司总经理周朔深有同感。一直以来，高达21%的进口海水珍珠关税，掣肘企业发展。今年1月，海关、工信部门与公司对接，完成政策在珍珠行业的首单。“截至11月，进口珍珠超800万元，节省了170万元关税成本。”周朔说。
省下来的钱，追加到珍珠多肽的研发中。“我们从珍珠里提取活性成分，用于护肤品和健康食品。”周朔介绍，企业从传统珠宝加工向生物科技领域转型，离不开政策支持。
降成本、促创新，政策红利沿产业链延伸。随着生产规模的扩大，姚大飞又遇到新问题，“我们想采购本地工厂的包装纸箱，但按现有政策，买的货越多，料件成本越高，增值率反而越低。”
在即将于12月18日落地实施的封关运作政策中，姚大飞等企业经营者的期待得到了回应。
海南省工业和信息化厅综合法规处处长程标介绍，政策有两大优化：上下游企业加工增值合并统计；明确“海南自产”价值，采购海南自产货物，不计入料件成本。这将使企业更容易满足30%增值的门槛，鼓励企业在海南开展深加工结转，形成紧密的产业链条。
“以前单打独斗算自己的账，以后和自贸港内供应商抱团发展，一起算产业链‘大账’。”姚大飞说。
推进海南自由贸易港建设是一项复杂的系统性工程，必须做好长期奋斗准备。从一家企业的艰难破冰，到产业生态的蓬勃兴起，免税单的故事，是海南自贸港建设的生动缩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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